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赵已然
在办公室里听着赵已然唯一的一张唱片,心里难过得直想扑簌簌地掉眼泪。
这个星期我是怎么熬过的?抑郁他如此拼命追杀,各种不顺的事情,无法展开的事情,无法写出的文章与段落。每天抽一包双喜,闻着的味道是上个世纪,对,上个他妈的世纪九十年代中山七路飘着的卷烟二厂的味道。
世界是怎样让人堕落的?他的两种武器第一种是腐化你,如果你拒绝腐化,他就天天将你围追堵截。
我也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再过个十年我也许也就比现在多一点东西——多一点钱,可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钱。等到我有了孩子的那一天我没有脸面跟他说他爸是个勇于追风逐浪的纯爷们。
赵已然最挂念的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我最挂念的是89年开始的九十年代。但是这一切都没了,都被摧毁了。互联网、手机、庸俗的娱乐、脑子里不长脑子的人民。
不对,我什么都没有了,等到我连生命都没有的时候我只有绿蝇蝇带不走的钱币——遑论多少。
在我家,打开窗户就能闻到不远处烟厂飘出来的烟草的香味儿,那个时候我以为,或者说我被教导,我们要有理想。我从来不曾背叛任何人以及对任何人的许诺,但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已然说:“我从来没有一次靠唱歌挣钱,我每次演出能得到100块钱,而我每次都要买300块钱的酒,我赚到的钱是我把自己灌醉的钱的三分之一……我一直心怀希望,虽然我被毁灭了无数次,可我一直心怀希望……我有一个妹妹,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她很看不起我,她说:‘我上六年级的时候你就在唱这些歌,现在我都生孩子了,都三十多岁了,你还在唱这些歌,你丢不丢人?’是啊!我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歌呢?因为我停留在了那个年代,我停在了那个轰轰烈烈、充满希望的八十年代,我不愿意向前走,因为向前走会丢掉很多东西,而那些东西是我喜欢的,是我骨子里喜欢的。我已经唱不动了,而我不知道我如果不把自己灌醉不流眼泪还能不能唱歌……我操音乐家,我操艺术家,我操摇滚乐,你们来这里不是看我演出的,我希望你们能把自己灌醉……”
我能拥有我喜欢的东西吗?夏天已经过去,繁花不再盛放,只余闷热的水雾。在我心中有一个卡利古拉,他手里握着长剑,只不过趴倒在地,浑身淌血,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要彻底地报复。
我本该是一名化学教师,阴差阳错,不幸做了鼓手。十多年来,不求上进,碌碌无为,混迹于狭小的地下音乐王国,沉迷于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荒唐的卡通境地,信以为真地在有限的几位朋友面前义正辞严、斩钉截铁地鼓吹着“垮到极处”的寄生虫哲学。从没有过工作,后以借钱为生。
后来,我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只有一双拖鞋、一只牙刷,住在了农村,且越搬越远。
再后来,我笑得有些难看了,因为我越来越没钱。以至于常常被迫求告家人,艰难度日。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磕不动了,再也垮不下去了。我头天让酒喝醉,吐了;第二天一早,酒还没醒,咣叽,又让茶给喝吐了。
那一天,我发现,我的脸特别难看,太难看了。我终于知道,我太不漂亮了。
我一生热爱漂亮女人,痴情于不敢面对、不敢亵渎的漂亮女人,然而我自己却从没漂亮过,从没漂亮过一次。
我也知道了,在我所追求的自由中,我没有自由过一次。
于是,我终于倒下了。
于是,在深夜里,在不要钱的灿烂阳光下,在只有神或鬼才能看得见的微笑或悲痛中,我想起了那些曾经会唱的歌。
于是今天,被逼无奈,我端正了思想,换了身份,不做鼓手,稍不情愿地自觉有些滑稽般地坐在了这里,怀着年轻时代的美好梦想,准备唱歌。
听得我想哭,读得我想哭,给你一颗九把钝刀穿透的心,血流干了流进了下水道,你们轻轻一摁马桶冲水钮,我在太平洋里和邓爷爷的骨灰搞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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