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的一夜
Posted in 筆 on 三月 30th, 2010 by 严九【Keith Yim】王五点了第五支烟,唇间已麻木得尝不出一丝苦涩。他想起幼年与阿公在草原放羊的日子,就像五个世纪以前的故事。但那只有短短的一年,在阿公于三月一个雨雾天中离开人世后,他们全家搬到了离故乡几百公里远的一个城市,他有了一个新母亲,而城市雨雾的天气比起草原上早晨暧昧的露珠显得色差更大,仿佛失了真非黑即白的老电影。
他左手颤了一下。他的左手代表的是随后没有快乐的少年时期。他的叛逆期比常人早来了好几年。在左手被人打断落下一个手抖的毛病前,他在课后的唯一消遣是跑到另外一个区的商店里偷一些不知值几个钱的东西,再转手卖给一个荒墟里的拾荒人头子。离开的时候他总会在三个一堆的水泥管子预制件上小心保持着平衡地小跑。城市的傍晚暗红色的天空还有许多高大的烟囱孤独地耀武扬威搬插裂天空,参差的边缘像被才让老鼠咬坏的苏打饼。
这个梦境常常和草原的景象交替出现,这种时刻,王五总在听那伴随了自己一半生命的随身听。带子里录的是老鹰乐队的几首歌,其中没有连路边发廊都会放的《加州旅馆》。他很喜欢那首the Last Resort,在他中学时,常把最后的resort记成rescort,而这个从未存在的单词rescort则是因为这首歌给了他错误的印象,与escort混淆。他常常想象一段豪迈的旅程,美国西部孤傲的枪手护送着一对新婚夫妻骑马杀向海边,故事的结尾枪客总在决战中身亡,眼看自己护送的伴侣乘船离开新大陆,离开美帝。他不知道这艘船驶向哪里,如果在这个逗号之前的“他”是指那个枪手,那么他的确不知道彼岸是什么,但总归是美好的,如果这个“他”指的是王五,混杂着小时看的各种电影泛起的大红与八十年代学校教导的崇高价值,他总觉得对岸是一片希望的土地。那里的小伙子与姑娘们有着质朴的爱情与伟大的理想,并时刻希望解救无法来到希望之地的人们。
但如今唯一能再次触动他心灵的只有那首Wasted Time。他搞不清这个他是他自己还是他梦中的那个枪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那个正义的西部骑士,缘于他最后的一次打架,他拿起刀子扎进了对方腹部还划出一道大口子。尽管之前所有的打架闹事全都是见红结束,可他总没这样见过一个人的内脏还能流出人体,那一刻他并不是怜悯或者害怕,而是忽然被那一小段红白掺杂的肠子镇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一个人保持他的体面仅仅是为了掩盖自己由一堆腥臭的血肉组成的事实,而他竟在一次打架中强迫一个人暴露出他自己的本质。他逃回了老家,在老房子住了半年,那是他童年离开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归。他发现草原并不漂亮,一切可能只是童年记忆的伪装,裸露的地表,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草,风一吹过,黄沙呛得人直咳嗽。故乡的雨雾愈发地发灰。在父母利用种种关系平息风波之前,他每天躺在老屋的木床上发呆。间或看看外面灰头土脸的小孩上学下课,有时候天上的云停止了流动,他会想:“我该不该在这一刻死去。”
后来他爸把他弄进了部队,只不过一年不到他就当了逃兵,到了另一个城市找了个三流大专,在桌球台与酒桌间浑浑噩噩地熬了两年。
他常常到一个冷僻的储物间抽烟,他在那里偶尔会因为回想起过往难受得抱住体育课从没用过被遗弃在储物间不知多少年微微发霉的软垫潸然泪下。他在中学时就搞过几个姑娘,可是之后却再也对找一个半个女人过夜没有兴趣。有时候他似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在那个西部城市的一个小出租屋半夜醒来,旁边躺着一个面容模糊的未成年女生,窗外的街道已经歇息,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几声狗叫,然而等他定睛一瞧,只有储物间阴暗的灯光、铺满尘土的柜子,各种废报纸,没来得及喝完一箱箱的矿泉水以及身边捆成卷的大软垫。
他就这样,又点了第九枝烟。回到住处的大多数时候,他会一根接一根地抽两块钱一包的中南海,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以及灯光下永不消散的烟雾缭绕。耳机里是刺啦作响的坏磁声,那盘带子愈发地发旧,王五愈发无法停住回忆过往那失败的一生。有时候他总要回忆离开大专之后那跟狗一样到处拾荒的日子。他通常要在这一支烟的时间里迅速地回眸这一段无谓虚度的光阴,快速地跳进到抽烟的此刻,他的手上没闲下来,操作着破旧的随身听,找到Doolin Dalton的位置。狭窄的房间充满了烟碱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然后他像往常那样,像过去十几年那样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
当手机闹铃响起鸡叫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屋外是又一天的朝阳,只是他根本看不到。他到洗手间洗漱了一番,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天又是将被碾碎的时间,他小心地梳着头,故意将前额的两绺头发拨下来,拿起公文包离开了房间,下了楼。
灰的楼道迅速地被扔在身后,走出破落的小巷,城市正在苏醒。司机也如往日在巷口等着:“王总您早!咱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