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路
Posted in 流浪 on 八月 31st, 2009 by 严九【Keith Yim】并没有如开路工人所说那般,公路十几分钟内又重新通车。原来说是要等一个小时,而八点半天已完全黑沉下来,只有前方巨大的重工器械车辆发出的耀目灯光,把这一小段山路照亮。
这在北川的公路并不少见。雨季的川路常常泥泞不堪,而施工队亦在加紧重修在震后被毁的公路。在这样的路面上驾驶小型车简直就是“妄为”。即便是越野车,也会有泥足深陷的情况发生。经常车行一段,就能看到不远处有汽车排队等候通路。巨大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占据了窄小的山路,从上方的山壁挖掘更多的土块,填出新的路面空间。而封路时间往往从一个小时到数个小时不等。在坝底乡入住时,店老板听说我们第二天要进入马槽乡,就劝告我们最好能清早五点半上路,否则遇上封路很可能要在路上从中午等到晚上。
我所跟随的这个慈善基金会有佛教组织的背景。数个小时前的一次等待道路开通,随行几位组织成员从车上的物资拿出一些萨其马,以及一些小册子(没有任何宗教内容,主要是一些“处世妙语”),分发给这条车队的所有人。有些人犹豫着不敢接受,有的人甚至窃窃私语担心这会不会是法X功。这似乎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情况,自从十年前ZF打击法X公以来,有许多人对宗教团体充满误解。在大学时,有同学听说我有和一些基督信仰团体活动,也会觉得我不知参加了什么邪教组织。
道路开通,我们的越野车继续前行。刚开通之际,路上还能形成小小的车龙。参加路面建筑的本地人,骑着摩托成群地在山路里驰驶,各自回家。但随着行车时间渐长,车龙也慢慢散去,山间只剩下我们这一辆车。
公路是两车道宽的,但泥石堆放路边,大多数路段也就只能允许一辆大型货车通过。在一些狭窄的路段,我们的车离崖边不足半米,向下看去只有深黑的一片,以及河川的急流声响。在摇摆不定间,总有一种即将倾覆的可怕预感。
入川十数天,这个晚上是八月难得能看到月光的一晚。但天上仍聚满乌云。我们的任务常常要离开公路,翻山越岭,第二天如果有雨我们就可能被困乡镇里。但此时我担心不了多少。看出窗外,模糊的山林蛰伏在黑蓝的夜中,风声呼呼地吹过耳边。偶尔能看到山上有一盏两盏灯光。走过这几天才会了解,那都是汽车无法通行,只有走过一两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的地方。我的心中忽感凄凉万分。原以为能在黑暗中看到光明,是一件温暖的事情。因为我的印象,总漂移在多年以前在老家的一个夏夜:远处椰林中村长的院落正在为村中小学生举办夏夜的灯谜会;热带夏夜的阴天中,黑暗中的小小光岛是如此能温暖人心。但此刻,点点的星火只为我带来凄凉的感觉。
前几天我还在质疑资助山村孩子继续学业的这种工作是否徒劳无功。因为对于这些没有背景的人,即便能能顺利读完大学,并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完成城乡身份的转变,他们将要面临的,很可能只是另外一种悲惨,另外一种压迫。对我这个悲观的人来说,底层人的奋斗,不过是从一种惨状,向另一种惨状的转移。
我努力地固定好身体,不要被颠簸的山路震得撞向车顶。手拿相机长时间曝光,尝试拍下河对岸山上人家的灯光。在幽深的背景上,只有几道曝光过长留下的孤独乱线,以及左下角我们的车灯留下的光。我忽然才觉得,对于这种凄凉,或许再送去一点点温暖,麻痹今天的神经,也是一种善。
然而我加入这段旅程,并非是为了看什么凄惨。要观察中国的凄惨,有互联网就够了。卡赞扎基斯写的一句“中国是不会死的”,才是让我上路的原因。这片土地,既不充满希望,也非如此惨淡。这条山路似乎没有尽头,但转了下一个弯,又是另外一片视野。远方还是山与林,但是林木上方,已经有一片光,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光岛——我所渴望看到的光之岛。
五分钟后,我们顺利地进入了片口乡。在北川的每一个乡镇,都由四川省外不同的地方援建——这里由山东聊城负责。进入社区,就是特地为此纪念而建的“聊城广场”。仿羌族特色的石塔、路灯,汽车停定扬起的土尘,我兴奋地下了车,尽力地呼吸人类文明呛鼻的沙尘。乌云透开一个小小的眼,半圆的月此刻也更亮了点儿,与地上的路灯交相辉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