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上一篇“流水账”,停在了009再无进展,我点了一支烟,努力回想今晚该从何说起。
大概应该从我被灌了一胃囊廉价火锅肉菜,一身菜油味儿冲进西单一号线开始吧。当然,还要提及一下低落的心境与帝都乍寒还暖的天气,以及地铁电视上五光十色的西式生活,还有那几个靠着地铁门、灰头土脸、望着电视发呆的农民工,而不远处就有穿着我所不知晓名牌的社会弄潮儿们。
在这里,我被如何统一在不同时间点所进行的同一思维进行叙事困扰。或者我应该说,在上地铁的这个时间点开始算起,大约120分钟之后,我将经过王府井大街的BVGARI、GUCCI、LV等商店外,同样想着同样的问题:我们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在哪里。
在上一篇《川路》之后,我不止一次想要继续写写四川。我并没有怀揣着一种大城市人的眼光与对贫困世界猎奇的心态以及在告别格瓦拉之前那种狂热的革命Matyr式陶醉感去看我所经过的地方。我不会像一个中国式小布尔乔亚那样以时尚的名义背包走过一个地方然后迫不及待地连上网在网志上写下:哇噢,他们的生活震撼了我。凯撒的名言在我这里,只有Veni, Vidi.
然而在这之后,在某种认识上,我陷入了一种精神分裂。如果说原先出行的本意,是为了看一个“不会死的中国”,但能收入眼中的,却是一个分裂的世界;如果之前也能称得上对乡镇的匮乏有一丝半点的了解,在去过那里之后,才会觉得我们的国家早已分成三级:一级大城市、城市、乡镇。而这种分裂,却在北京的地铁里相遇,又无法统一。
路人打断了我的迷思,两次。他们是为附近色情场所招揽生意的皮条客,贫困写在他们的脸上。而或许我的衣着看起来虽然不算光鲜,但看起来还像是有点钱的人,所以才会前后被两个皮条客分别推销:按摩、喝酒、唱歌,我们的小姐漂亮年轻,各种服务都可以。我并没有意志坚定地拒绝,但钱包中唯一的一张毛主席对我说:你丫歇菜吧。
大约在一年半以前,我同样潦倒地经过同一路段,当时我的钱包里有一元五角,裤兜里有一张交通卡。当时我接到朋友的一条“知音体”短信:某某,我和某某(她男友)在新天地的K吃东西,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美女,突然很羡慕你,觉得你的机遇太多了,相信我,总有一天,全世界的美女都是你的,面包会有的,理想也会实现的。
一种出于对友谊感激的绝望回荡在一年半前的我的胸中。在过了500多天,几乎同样的地点,一位莉莉丝,一位撒旦,兜售着他们的美女,勾引着我。忽然最近半年那种时间空间总在重叠于一点的幻觉让我头晕目眩,一年半前,两年前,两年半前,三年前,好多好多的时间点一下向我袭来,我分明看到三年前我在学校,一张潦草的草稿纸上铁划银钩似地刻下几个字:人的灵魂怎能出卖给魔鬼?
我没有卖,因为我就是魔鬼,一只落魄的小鬼。
一年半前的这段经历,被我加到了一年零五个月前剧社的集体创作的话剧里,一场我自己的独角戏:
第二场 卢瑟
【Q为画外音问问题,A是卢瑟的回答。开场时,卢瑟醉醺醺地坐在椅子上。
Q: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卢瑟
A:别叫这个名字!
Q:为什么?卢瑟
A:不要叫我的名字!
Q:好吧……不过为什么?
A:不为什么……你想问什么?
Q:呃……我也忘了想问什么了。
A:那算了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Q:哎呀,这么美好的夜晚你就不打算做点事情吗?
A:没有,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Q:这么美好的夜晚,除了创造人类以外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啊。
A:没女人。
Q:女人呢?
A:早掰了。
Q:嗯……那个……女人不要了也罢,我们回忆些美好的事情吧……比如……你的初恋……
A:我的初恋……记得初三那年……我喜欢了邻班的班长,暗恋她半年之后,我实在受不了单恋的煎熬,终于鼓足勇气,找了个机会走到她面前,说了三个字……
Q:哦,是“我爱你”,你还是很有勇气的嘛~
A:你好,我……
Q:啊?
A:你好,我……
Q:什么?
A:你好,我……
Q:有话快说嘛
A:我是说,我只说了“你好,我……”她扭头就走了
Q:呃……之后呢?
A:后来我给她写了一封情书,其实也没什么,我抄了一首诗给她。不过谁还读诗呀,我果然被鄙视了,妈的!
Q:没有
A:后来我很郁闷,我夜不归宿地和我们那区的混混打台球,看两个小帮派拿菜刀互砍,和几个不怕死的哥们儿蹲在二楼窗台上抽烟,朝着楼下经过的女生唱那种最俗气的港台流行歌。最后,我被校长揪着耳朵拉了下来,我原本觉得牛逼哄哄的青春被揪的体无完肤。
Q:好了好了,旧事莫提,至少很多人说你现在混不错嘛。
A:不错?你试过钱包里只剩一块五空着肚子走在路上吗?然后你还会想起房租没交,水电没交,手机快欠费,而那一块五只能买到一包刚刚涨价的方便面,但如果买了就得走路回家。
我还记得那晚CCTV4的新闻说“台湾物价上涨4.8%,台湾民众叫苦连天”,结果换台到CCTV1,新闻播的却是“大陆物价上涨6.8%,北京市民称对生活没影响”。你大爷的,敢情我是个在北京拼搏的台湾人!
当我为那天的晚饭发愁时,我一个 “女的”朋友给我发短信,全文如下:“卢瑟,我和男友在新天地的K吃东西,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美女,突然很羡慕你,觉得你的机遇太多了,相信我,总有一天,全世界的美女都是你的,面包会有的,理想也会实现的。
Q:哈哈,人家是在鼓励你努力奋斗吧。现在没几个人能看清方向为理想打拼的。
A:不要和我提“奋斗”!“奋斗”这个词已经被那部连续剧强奸了,而且是一百次!一百次!也不要和我提“理想”……只有那些失败的人才会拿理想为自己不如意的生活开脱。
Q:卢瑟,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有志者事竟成。我觉得你只是因为经济上出了些困难一时想不开而已。其实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干吗不找他们帮忙呢?
A:不……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那副可怜样。
Q:卢瑟……
A:嗯?
Q:卢瑟……(接近Loser的发音)
A:干嘛?
Q:Loser!
A:……
Q: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你的名字了,其实,你是害怕别人发现你是个Loser的秘密吧。
A:……
Q:虽然你不会很欠扁地炫耀自己有什么成就,但是同样你也避免提起那些让你想起自己失败的话题。你努力营造自己并不失败的局面,并且让人觉得你不甘屈服于平庸的生活,好让别人看不到你的失败。
A:……那……那又如何!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
Q:NO, No ,NO,你失败的经历可多了,你除了失败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A:至少……至少我还有值得我为之奋斗的理想!
Q:啧啧,不要提“奋斗”这个被强奸了一百次的婊子,而“理想”……只有失败的人才会挂在嘴边。
A:……
Q:你的生活一团糟,你明知道该如何改变,但是你从来没打算改变,不是吗?
A:……怎么改变……
Q:你真的想改变?
A:如果可以……
Q:好,那么先坐下来。首先,你要洗心革面,立志抛弃以前的一切,不要再做白日梦当什么不平庸的人了。然后(开始发号施令)起立——坐下——起立——坐下——睡觉——醒了——洗漱——挤公交——下车——工作——勤奋工作——拼命工作——好,到现在为止还不错,我们继续——下班——挤公交——踩到前面的胖女人——被扇了一耳光——发现她居然是客户的朋友——于是继续被扇——眼睛挨了一拳——可怜地被踢下车——第二天因为得罪了客户的朋友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突然客户来访——客户称赞你的能力——陪吃饭听老板和客户讲无聊的笑话——生意做成老板发奖金——拿着钱继续陪客户——叫小姐陪客户——左拥右抱准备今晚……
A:(喘气)等等……其实……我比较喜欢正常的爱情……
Q:左拥右抱你还不满意?!
A:金钱买不到爱情……
Q:但是能买到女人,少废话,我们继续。睡觉——醒了——洗漱——挤公交——又踩到前面的胖女人——被扇了一耳光——发现她是另一位客户的亲戚——于是继续被扇——上班——下班——挤公交——踩到——
A:停——!
Q:做什么?
A:我非得这样吗?
Q:不这样……你还想被炒鱿鱼?
A:我……我不玩了!
Q:你以为你真的可以不玩吗?你以为不屈服就不是Loser了吗?
A:……
Q:告诉你,在这65亿人口的世界,没了你地球转得更欢。你不是不想当Loser吗?(A开始离场)不当生活的Loser就要有钱,只要有钱就能挺直腰板说话,你瞧你那寒酸……(A差不多完全离场)……等等,你去哪里?
A:走。
Q:凭什么?
A:尊严。
Q:哈哈哈,尊严和奋斗和理想一样都是被操烂了的婊子,能值几个钱?
A:没错,尊严不值钱,但那是我唯一拥有的。
附注:下划线的一段话经豆瓣用户狗不理报纸授权,使用他一篇文章里的内容。
冷风中,一个多小时前,我在剧场看的戏,是一个漂泊者的故事,他漂泊过中国的大城市。当时,久违的全给我发了短信,我们许久没有交谈过了,短信的电波在东亚大陆的南北奔往。我们说了好多关于前途,人生的决定,到北方的流浪。我在想事情真的能够这么巧合?还是巧合仅仅是一种早已安排好的不为人知的计划?并早已按部就班地展开,等着你掉入人生的黑洞。
我不愿意过于自怨自艾。几个月前,一位朋友S发给我一个链接,是一位他不认识的我的朋友写的关于我的日志,里面充满了过誉的描述,而只有关于我的落魄,写得最真实。
一个迷失了的人是很可怕的。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几天我重拾丢弃了好多年的法语。没错我很不靠谱,但我一直向我的朋友们承诺,虽然我无法保证什么时间完成,但每一件我许诺过要做的事情,我都没忘记。
天平在倾斜,我的那一场独角戏,最终TITLE不是《卢瑟》,朋友们改成了——《Spider Man还是失败的man》。
——2009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