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购书史

Posted in , on 一月 20th, 2010 by 严九【Keith Yim】

(一)

关于购书的回忆,能回溯到我幼儿园中班的时候。

那时大概5岁左右,我家刚刚从幸福新村搬到不远的中山七路。每天下午放学,母亲都会带我走过荔湾路南端的最后一小段,回到中山七路的家中。那时候父亲工作很忙,一个月能在家的时间可能也就几天。我记得走出商业厅幼儿园,看着大约二三十米处幸福新村小区出口外,荔湾路上车水马龙,每次我都会问母亲“爸爸今晚返屋企吗(爸爸今晚回家吗)?”

身后是安静的小区,面前则是繁华的都市,现在看起来,这个场景多少有点metaphor。母亲的回答差不多都是那样,我已记不太清,而我总会接着问:“佢几时返啊(他什么时候回家呀)?”这慢节奏的对话来到这里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幸福新村,右转,来到荔湾路上。

小时候的回忆总是干净晴朗的,所以我也记不起那会儿有什么“城管”这玩意儿。荔湾路上有不少商铺,其中差不多有一半,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继续经营。而当年,这些商铺前面有不少人摆着地摊,只要不妨碍顾客走进店铺,店老板们多半是通融的。虽然传说中那会儿人们疯传“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广州还可能是这种逐利主义的先锋,但人们之间彼此谅解的温情,在被一个疯狂的时代压制三十年后,又重新勃发。

今天走在广州街头,恐怕难以看到有人摆地摊卖书。一则因为早在我上中学的年代,读书已成为一种过时老土的行为,二则可能书的重量不适于与城管玩儿老鹰抓小鸡游戏时一收垫地布就跑的游击战略。比较适当的做法,则是在自行车尾座上钉一个木匣子,里面放满大多数没营养的大合集盗版书——《货币战争》、《于丹全集》、《中国不高兴》等;中间掺杂着稍微能吸引穷上班族目光的经典合集——张爱玲、村上春树;如果靠近大专院校,可能还有基本英文原版书——《魔戒》、《哈利波特》、过期的《时代》周刊、以及双语版的《圣经》。这种小车如今在广州、北京这两个我生活的城市的一些街角、地下道能偶尔看到。

说了这许多不相干的,让我们回到二十年前。

当母亲和我走到荔湾路上,总有这么一个小摊,大概一米乘两米的大小,上面摆着许多书,新的,彩色的书。摊主一般是一个老妇人或者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现在想来可能是母子。这个小书摊多少能说明他们的商业意识,因为这上面大多是儿童书。母亲为了安抚我——也可能是不想让我再在同一个问题上问个没完,她总是会停在这里,让我翻一会儿书。如果那个星期的家庭开支允许,还会给我买一两本我喜欢的。

这上面的书以童话、民间传说、神话的绘图本为主。接近方形的开本,每页整整齐齐地有六格画,画下面是两到三行的文字,正适合我阅读。我忽然想起现在市场上流通的四拼一盗版漫画合集,尽管我很想在这篇文章里为一九八九这个美好的年代争辩,说这些书都是正版的——至少它们的装帧与印刷质量甚至比今天许多正版书还要好,但也许盗版就是盗版,无论那个年头是否有美好的回忆。

小摊为我提供了不少童书,绝大多数是外国故事:格林、安徒生、王尔德、一千零一夜、希腊神话等。尽管在我家那物质匮乏的几年里,小朋友们能拿出心爱的玩具玩耍时我的书包总空空如也,但我知道的故事却是最多,也让我意识到,人的充实,既可以看书包里有没有进口的变形金刚玩具,也可以看他心中知道多少。

(二)

我其实很喜欢“书摊”这东西。一两把大遮阳伞,下面是能活动的小推车、架子、板凳、木板、或者更多更多拉拉杂杂的事物。叫卖的除了每天的日报晚报,也有各种各样的杂志,以及其他书刊。世界上找不到形状一样的两个书摊,也找不到销售书刊完全相同的。

书摊似乎已经能划为合法经营的范畴,因为从没见过城管找书摊老板的麻烦。而且书摊似乎都是各自占据一个路段,绝无争抢生意之攸。

这和北京常见到的书报亭不一样。北京最近十几年在城市现代化建设上飞奔得义无反顾。我在九七年第一次来北京,所留下的印象竟与六年后二度重游迥异非常。刚开始看到北京街头的书报亭,金属整齐的质感,看上去确实比起那些随性而搭造的书报摊要整齐漂亮,但看不多便觉乏味。

说起书摊,我总会想起戴望舒关于法国书摊的游记,只是塞纳河沿岸的大小书摊随处可见的各式珍本,在广州难觅芳踪。这些个大大小小的书摊,甚至种类也不如整齐划一的北京书报亭那样多样,你总需寻访不同的摊位,以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少年时代关于广州的探险,也正是从要勾画属于自己的书摊地图开始。时至今天我还能回想起那许多自己常去的街头巷尾,历数各家经营偏重:这家可以买到最新的游戏杂志,这家摊主是个漫画迷,时评杂志去那家最全,如果偶尔要找一些社会猎奇、胡侃高层政治,则还是要去某两个摊位最适宜。这种寻宝游戏,让我可以消磨许多放学后的多余时光,也让我在一个个小书摊的消失中感受这个城市的变迁。

(三)

家附近有一家园林书店,是我在小学时常去的地方。那会儿我曾经是个武侠迷,常和好友在那里看武侠小说,以及拳谱。有那么一套书,忘了是哪家出版社的杰作,是一套拳谱,大概有《铁线拳》、《虎鹤双形拳》、《工字伏虎拳》之类的,里面每一页都有一个长着大肚腩,面貌不甚美观的中年男人示范动作。每次去我都尝试记住几招,好在学校有机会施展一下。过了那个狂热劲之后,我开始什么书都随便翻看,现在还余一点儿记忆的,大概是李银河的《虐恋亚文化》,里面引用的一则小说中描述性虐待前戏的场景。

我也没少在这家书店购买“世界名著”,只有这些是我能够堂而皇之带回家,而家长不过问的。这当中最深印象的是纳吉布·马哈福兹的《续天方夜谭》。由于前述自小对民间传说感兴趣的缘故,我也以为这本书是类似的作品,估计我的父母也是这样认为的——反正他们一般只看标题。里面有一些刺激、香艳的内容,多少给那早熟的性意识带来些快乐,而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曾获得诺奖,但书中深蕴的含义却被年幼无知忽略。逐渐长大,这里为我提供了如乔斯坦贾德的《纸牌的秘密》、《苏菲的世界》,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鲁迅、戴望舒、徐志摩等许多人的作品;那年头还有湖南科技出版社很经典的“第一推动丛书”系列,甭管看得懂看不懂,《时空本性》、《时间之箭》、《原子中的幽灵》等科普读物都被我囫囵吞掉。初中结束以前,我的许多书都从这个书店购入。而在我的文学兴趣变得广泛之后,才迟钝地发现,大量的教参、生活类、励志类的书侵蚀了那些真正有营养的印刷品的空间。园林书店对我不再有意义,而它亦在四五年前倒闭,铺面租给了别人,搞了餐饮业。最后一次到那里,整个书店几乎都是教参、菜谱、经营、励志这些垃圾印刷品。我进去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算是永别了一个曾经的乐园。

园林书店的历史也是广州绝大多数书店的历史。在我扩张了自己的行动区域,探索到更多书店之后,基本上能看到的发展状况都是这般。曾经西华路和人民路交界的大洋书城是我最爱的去处。大洋书城大概在我初三那年开业,我曾为那里能有整整一个书架放满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名著系列而兴奋莫名,无论看得懂看不懂,总要抽出一本来翻翻。像《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空想社会主义三大明珠的《乌托邦》、《太阳城》、《基督城》这些空想社会主义时代著作,就是在这个阶段读完的。然而大洋书城的陷落更加快速。在我离穗赴京上学的第一年结束,重游故地,书城营业面积已经缩减一半,另一半划给百货销售。不出三年,大洋书城彻底完蛋。

即便是天河购书中心,我也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活着。第一次去购书中心是在其正式营业之始,那会儿天河区还是个荒僻“郊区”,广州的第一高楼还是“63层”的时候。母亲也不熟那一块儿,我们母子两人坐车到天河,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初中的时候,我大概每三个月去那儿采购一番,这习惯没在高中延续下来,大二、大三再去探访时,书籍销售的空间已经缩减许多,体育用品以及一些小商铺开始多起来,我便知道购书中心将迎接什么命运。

类似的从大书店开始,试图无所不包地经营,到后来逐渐地割地给其他行业,直到关张的悲剧不断上演。时至今日广州的大书店数量已不复当年,小书店艰难维生之余,也无法真正给社区供养,只有教参、网络小说、言情小说、营销、励志、生活类书籍能有销路。对一个真正想要读书的读者而言,在广州,他永远都是过时的土人。

在我第一次察觉那些“没什么用处”的书籍逐渐进犯我所喜爱的书籍的陈列架时,我开始意识到城市的变化,那时候我正读初中,城市变化的明显标志是地铁一号线的正式投入使用。偶尔我会骑车重游小时候常流连的地方,却发现风景不再。以前曾宽阔的人行道变得逼仄,小学五、六年级时还天天放学在路上踢球,到了初中,因为要扩宽机动车道,人行道只能缩小自己的空间。

除此之外,每一年,我都能发现自己习惯光顾的书摊又少了一两个。食肆越来越多,商厦、大型购物中心、购物街越来越多。也有试图顽强余生的小书店出现,但能撑过三年就很不错。中学阶段,我能发现有阅读课本和教参以外书籍兴趣的人,大概十个手指头能数完。年轻人们的讨论话题,除了时尚、娱乐八卦、体育明星、电脑游戏外,再找不到别的。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城市在剧烈变迁,但人心却顽固如石。

当广州市政府打算拆除西关老城区那些巷子里的旧屋以及一些旧骑楼时,许多广州人怨声连连,理由无外乎是历史文化建筑等。甚至连一个老电影院的拆除,都有人大抒不舍之情,认为市政府应该保留这些能够代表广州历史的老建筑。但我从来没看到有广州人因为一个好书店的日暮途穷而发愿挽留与拯救。网络上每每有地域讨论,广州网民总要标榜这是个生活化的城市,广州的饮食文化多么发达,广州人多么会生活。可难道不是只有肉猪才会把饮食和生活对等起来吗?广州或许不该叫羊城,猪市能更符合这种市民哲学。也就是因为这种将物欲放在第一位的粤地民风,难怪鲁迅不喜这座城市,而像广东本土的康、梁这类近现代有学识与志向之人,也要舍家北上寻求施展宏图的机会。也许这里,到最终只能留下技术劳工,而难得真正的大家。

(四)

其实这篇文章的缘起,是为了纪念第三极的倒闭。却不知为何,开始回忆起我和书店的故事。

在北京这几年,我和书店没有太多恋情。地坛书市只去过一次,在大街小巷寻访小书店的儿时兴致亦不复再。大概也是因为北京宽阔的路面,书店小小的门面难以引人注意,所以我去的最多的,是第三极书局。

第三极倒闭,多多少少和与海淀图书大厦价格战有关。民营书店既要面对亚马逊卓越这些洋买办,又得与国营书店竞争,能像第三极这样苦苦支撑实属不易。也是因为出现了第三极这样一个竞争者,才迫使老大哥新华书店也不得不纾尊降贵,以一种较之往日更友好的姿态面对消费者。现如今第三极败下阵来,只恐怕背后有国家资源撑腰的国营书局,又能再次板起它傲慢的嘴脸。想起西单购书大厦里那些让人不堪的服务,真让人背脊骨发寒。

之前数落了广州一大通,其实北京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不是有政府撑腰,我想那些大国营书店也只能一个个倒下。西单图书大厦其实已显出颓势。七年前去那儿,服务虽然不好,书籍排列虽然混乱,好歹也是有不少好书,但现在也开始走了下坡路,不断增加那些纯粹让地球不断变暖升温的垃圾印刷品的地盘。

我想这也不能怪大家不读书,在一个要花一辈子劳动所得才能换来一个蜗居之地的国家,人又怎能有闲心读书呢?至于众多民营书店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恐怕也与他们无关。在一个靠翻译与写作不能养活自己的国家,凭什么要求别人不许为物质堕落呢?

(五)

我还是相信明天的,就跟我相信一个自由的年代会到来一样。

书店如果仅仅担负起销售的职能,它会被大众抛弃也不是什么怪事。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国内大多数的书店也只能担负起这样的职能。但我相信一个书店在公民社会中,它的城市功能是多样的,比如像单向街书店就是这样的例子。

回头看,广州也不至于在文化方面真的如此一无是处,至少,我们还有博尔赫斯书店这样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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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后来有点儿乏了,猫头虫尾的,又是一个通宵,匆匆起了个烂俗的标题,赶紧去睡觉吧。

1月28日Edit:作为对那本来想小小论述可又中途而废的第五部分的一个补充,推荐阅读廖伟棠先生的《禁果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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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账010

Posted in , on 十一月 9th, 2009 by 严九【Keith Yim】

回望上一篇“流水账”,停在了009再无进展,我点了一支烟,努力回想今晚该从何说起。

大概应该从我被灌了一胃囊廉价火锅肉菜,一身菜油味儿冲进西单一号线开始吧。当然,还要提及一下低落的心境与帝都乍寒还暖的天气,以及地铁电视上五光十色的西式生活,还有那几个靠着地铁门、灰头土脸、望着电视发呆的农民工,而不远处就有穿着我所不知晓名牌的社会弄潮儿们。

在这里,我被如何统一在不同时间点所进行的同一思维进行叙事困扰。或者我应该说,在上地铁的这个时间点开始算起,大约120分钟之后,我将经过王府井大街的BVGARI、GUCCI、LV等商店外,同样想着同样的问题:我们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在哪里。

在上一篇《川路》之后,我不止一次想要继续写写四川。我并没有怀揣着一种大城市人的眼光与对贫困世界猎奇的心态以及在告别格瓦拉之前那种狂热的革命Matyr式陶醉感去看我所经过的地方。我不会像一个中国式小布尔乔亚那样以时尚的名义背包走过一个地方然后迫不及待地连上网在网志上写下:哇噢,他们的生活震撼了我。凯撒的名言在我这里,只有Veni, Vidi.

然而在这之后,在某种认识上,我陷入了一种精神分裂。如果说原先出行的本意,是为了看一个“不会死的中国”,但能收入眼中的,却是一个分裂的世界;如果之前也能称得上对乡镇的匮乏有一丝半点的了解,在去过那里之后,才会觉得我们的国家早已分成三级:一级大城市、城市、乡镇。而这种分裂,却在北京的地铁里相遇,又无法统一。

路人打断了我的迷思,两次。他们是为附近色情场所招揽生意的皮条客,贫困写在他们的脸上。而或许我的衣着看起来虽然不算光鲜,但看起来还像是有点钱的人,所以才会前后被两个皮条客分别推销:按摩、喝酒、唱歌,我们的小姐漂亮年轻,各种服务都可以。我并没有意志坚定地拒绝,但钱包中唯一的一张毛主席对我说:你丫歇菜吧。

大约在一年半以前,我同样潦倒地经过同一路段,当时我的钱包里有一元五角,裤兜里有一张交通卡。当时我接到朋友的一条“知音体”短信:某某,我和某某(她男友)在新天地的K吃东西,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美女,突然很羡慕你,觉得你的机遇太多了,相信我,总有一天,全世界的美女都是你的,面包会有的,理想也会实现的。

一种出于对友谊感激的绝望回荡在一年半前的我的胸中。在过了500多天,几乎同样的地点,一位莉莉丝,一位撒旦,兜售着他们的美女,勾引着我。忽然最近半年那种时间空间总在重叠于一点的幻觉让我头晕目眩,一年半前,两年前,两年半前,三年前,好多好多的时间点一下向我袭来,我分明看到三年前我在学校,一张潦草的草稿纸上铁划银钩似地刻下几个字:人的灵魂怎能出卖给魔鬼?

我没有卖,因为我就是魔鬼,一只落魄的小鬼。

一年半前的这段经历,被我加到了一年零五个月前剧社的集体创作的话剧里,一场我自己的独角戏:

第二场 卢瑟
【Q为画外音问问题,A是卢瑟的回答。开场时,卢瑟醉醺醺地坐在椅子上。
Q: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卢瑟
A:别叫这个名字!
Q:为什么?卢瑟
A:不要叫我的名字!
Q:好吧……不过为什么?
A:不为什么……你想问什么?
Q:呃……我也忘了想问什么了。
A:那算了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Q:哎呀,这么美好的夜晚你就不打算做点事情吗?
A:没有,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Q:这么美好的夜晚,除了创造人类以外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啊。
A:没女人。
Q:女人呢?
A:早掰了。
Q:嗯……那个……女人不要了也罢,我们回忆些美好的事情吧……比如……你的初恋……
A:我的初恋……记得初三那年……我喜欢了邻班的班长,暗恋她半年之后,我实在受不了单恋的煎熬,终于鼓足勇气,找了个机会走到她面前,说了三个字……
Q:哦,是“我爱你”,你还是很有勇气的嘛~
A:你好,我……
Q:啊?
A:你好,我……
Q:什么?
A:你好,我……
Q:有话快说嘛
A:我是说,我只说了“你好,我……”她扭头就走了
Q:呃……之后呢?
A:后来我给她写了一封情书,其实也没什么,我抄了一首诗给她。不过谁还读诗呀,我果然被鄙视了,妈的!
Q:没有
A:后来我很郁闷,我夜不归宿地和我们那区的混混打台球,看两个小帮派拿菜刀互砍,和几个不怕死的哥们儿蹲在二楼窗台上抽烟,朝着楼下经过的女生唱那种最俗气的港台流行歌。最后,我被校长揪着耳朵拉了下来,我原本觉得牛逼哄哄的青春被揪的体无完肤。
Q:好了好了,旧事莫提,至少很多人说你现在混不错嘛。
A:不错?你试过钱包里只剩一块五空着肚子走在路上吗?然后你还会想起房租没交,水电没交,手机快欠费,而那一块五只能买到一包刚刚涨价的方便面,但如果买了就得走路回家。
我还记得那晚CCTV4的新闻说“台湾物价上涨4.8%,台湾民众叫苦连天”,结果换台到CCTV1,新闻播的却是“大陆物价上涨6.8%,北京市民称对生活没影响”。你大爷的,敢情我是个在北京拼搏的台湾人!
当我为那天的晚饭发愁时,我一个 “女的”朋友给我发短信,全文如下:“卢瑟,我和男友在新天地的K吃东西,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美女,突然很羡慕你,觉得你的机遇太多了,相信我,总有一天,全世界的美女都是你的,面包会有的,理想也会实现的。
Q:哈哈,人家是在鼓励你努力奋斗吧。现在没几个人能看清方向为理想打拼的。
A:不要和我提“奋斗”!“奋斗”这个词已经被那部连续剧强奸了,而且是一百次!一百次!也不要和我提“理想”……只有那些失败的人才会拿理想为自己不如意的生活开脱。
Q:卢瑟,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有志者事竟成。我觉得你只是因为经济上出了些困难一时想不开而已。其实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干吗不找他们帮忙呢?
A:不……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那副可怜样。
Q:卢瑟……
A:嗯?
Q:卢瑟……(接近Loser的发音)
A:干嘛?
Q:Loser!
A:……
Q: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你的名字了,其实,你是害怕别人发现你是个Loser的秘密吧。
A:……
Q:虽然你不会很欠扁地炫耀自己有什么成就,但是同样你也避免提起那些让你想起自己失败的话题。你努力营造自己并不失败的局面,并且让人觉得你不甘屈服于平庸的生活,好让别人看不到你的失败。
A:……那……那又如何!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
Q:NO, No ,NO,你失败的经历可多了,你除了失败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A:至少……至少我还有值得我为之奋斗的理想!
Q:啧啧,不要提“奋斗”这个被强奸了一百次的婊子,而“理想”……只有失败的人才会挂在嘴边。
A:……
Q:你的生活一团糟,你明知道该如何改变,但是你从来没打算改变,不是吗?
A:……怎么改变……
Q:你真的想改变?
A:如果可以……
Q:好,那么先坐下来。首先,你要洗心革面,立志抛弃以前的一切,不要再做白日梦当什么不平庸的人了。然后(开始发号施令)起立——坐下——起立——坐下——睡觉——醒了——洗漱——挤公交——下车——工作——勤奋工作——拼命工作——好,到现在为止还不错,我们继续——下班——挤公交——踩到前面的胖女人——被扇了一耳光——发现她居然是客户的朋友——于是继续被扇——眼睛挨了一拳——可怜地被踢下车——第二天因为得罪了客户的朋友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突然客户来访——客户称赞你的能力——陪吃饭听老板和客户讲无聊的笑话——生意做成老板发奖金——拿着钱继续陪客户——叫小姐陪客户——左拥右抱准备今晚……
A:(喘气)等等……其实……我比较喜欢正常的爱情……
Q:左拥右抱你还不满意?!
A:金钱买不到爱情……
Q:但是能买到女人,少废话,我们继续。睡觉——醒了——洗漱——挤公交——又踩到前面的胖女人——被扇了一耳光——发现她是另一位客户的亲戚——于是继续被扇——上班——下班——挤公交——踩到——
A:停——!
Q:做什么?
A:我非得这样吗?
Q:不这样……你还想被炒鱿鱼?
A:我……我不玩了!
Q:你以为你真的可以不玩吗?你以为不屈服就不是Loser了吗?
A:……
Q:告诉你,在这65亿人口的世界,没了你地球转得更欢。你不是不想当Loser吗?(A开始离场)不当生活的Loser就要有钱,只要有钱就能挺直腰板说话,你瞧你那寒酸……(A差不多完全离场)……等等,你去哪里?
A:走。
Q:凭什么?
A:尊严。
Q:哈哈哈,尊严和奋斗和理想一样都是被操烂了的婊子,能值几个钱?
A:没错,尊严不值钱,但那是我唯一拥有的。

附注:下划线的一段话经豆瓣用户狗不理报纸授权,使用他一篇文章里的内容。

冷风中,一个多小时前,我在剧场看的戏,是一个漂泊者的故事,他漂泊过中国的大城市。当时,久违的全给我发了短信,我们许久没有交谈过了,短信的电波在东亚大陆的南北奔往。我们说了好多关于前途,人生的决定,到北方的流浪。我在想事情真的能够这么巧合?还是巧合仅仅是一种早已安排好的不为人知的计划?并早已按部就班地展开,等着你掉入人生的黑洞。

我不愿意过于自怨自艾。几个月前,一位朋友S发给我一个链接,是一位他不认识的我的朋友写的关于我的日志,里面充满了过誉的描述,而只有关于我的落魄,写得最真实。

一个迷失了的人是很可怕的。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几天我重拾丢弃了好多年的法语。没错我很不靠谱,但我一直向我的朋友们承诺,虽然我无法保证什么时间完成,但每一件我许诺过要做的事情,我都没忘记。

天平在倾斜,我的那一场独角戏,最终TITLE不是《卢瑟》,朋友们改成了——《Spider Man还是失败的man》。

——2009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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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帐008号

Posted in on 四月 13th, 2009 by 严九【Keith Yim】

帝都今天灰蒙蒙,像一坨被涂灰了的复活节灰蛋。一个星期前天气转暖,晚上夹着灰雾的风凉爽怡人,迎面吹来,臭袜子味儿中南海的烟燎得我泪流满面。算来已经难过了一个多星期,却没想在自己抽烟时把自己“感动”了。

说起忧伤这种事,其实就是大姨妈,不同的是,有的人一个月只大姨妈四天,有的人则是三十二天。

如果这是一个让人无端怀旧的季节,我宁愿去死。旧记忆中让人难过的事让人难过,让人开心的事更让人难过。反正无论如何,你开始难过,开始翻出好几年没听过的歌,找看过的电影,你在空气中拼命闻熟悉的味道,反正这就是一件他妈的让你变得莫名其妙的事——类似精神病,又类似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小鸡鸡(或多了一根)那般不自在。

前晚我去看了传说中的独立电影《果儿》,俗烂程度一如早前我从预告片中窥得一般。开始时乔乔问吉吉“为什么进这个圈儿”就把我雷得不行。后来干脆变成一中小学假前防灾教育片,还是那种拍着现场浓烟滚滚一个傻逼慌不择路冲向电梯但忽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拉住他谆谆教诲他别在火灾时乘电梯一般傻叉。而我对人物最深印象的,似乎只有乔乔,伊似乎除了被轮奸时,其余所有时间一律都很酷地抽着烟——丫嘴一定臭的不行。

看完果儿后马上转战星光现场,周云蓬发《红色推土机》。比起教育小朋友们远离夜店的积极教育片,我更喜欢这些夹杂些许控诉不公、些许愤青、些许向往真爱与自由的民谣,听听更健康。

此刻我听着李志的《这个世界会好吗》,忽然想到为何在这个难熬的春季我会如此忧伤——当世界正盛放歌唱时,我的理想之花却迅速枯萎。我发现,我真的不现实,离了理想主义,我只是一坨臭肉。

“妈妈,我会在夏天开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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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账005号

Posted in on 二月 22nd, 2009 by 严九【Keith Yim】

电脑坏了几天昨天下午才能去修理。

我在想如果一篇日志只有这样的一句话算不算真正的流水账?

这个星期忙于上班以及找房子。在北京当地主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想。而像我这样的败狗穷鬼,则在一天辛劳后仍要为只用来睡觉的地方在寒风中奔波。不过,能在三年不逢的风雪中游荡横穿城市,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当然,这种事十年有几天就够了。

下雪那天,我很想拍几张照片。然而我又忽然拧巴,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忽然想起拍照这种行为,叫做留念。留念两个字描述的是一种作用。用于留念的东西,如果你选择不看到它,有再多纪念物又有何意义?有时候,纪念品的炫耀功能,远远大于留念。

能这样拧巴的人,是不会喜欢旅游的。

照这样推断,像豆瓣、时光这种网站,说到底也只是用来充作“炫耀”的地盘。有多少人会在看完一部电影或者读完一本书后迫不及待地登上豆瓣,急忙搜出那本书或电影,然后急忙点击“已读”或“看过”的按钮?至少,我以前就属于这样肤浅的人。就算我真的像某个豆瓣牛逼用户那样,读过六千多本书,这又与他人何干呢?

大概一个小时前,点开了一个小学同学的相册。是最近一次的小学聚会。原来我和这些人认识十八年了。可惜身在北京,无法参与。照片里有两个陌生的面孔。我对生活经历的记忆很靠谱,即便是小学同学,半小时内也能记起所有人的名字。但我却看不出那两个“陌生人”是谁?

然后我又手欠,点开一初中同学的相册。往常,我看到自己的初中同学,总对自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怅惘,但今晚没有,可能因为我已不在乎,并且安心做一枚每个月工资都用来买睡觉床位以及大吃大喝的死胖上班族。

李志在耳边唱:妈妈,我会在夏天开放吗?

真是无语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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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帳002 – Feb09,2009

Posted in on 二月 10th, 2009 by 严九【Keith Yim】

今天是元宵,元宵節走在巴格達,真是別有一番獨特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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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句话是大概九点半打下的,然后我就沉迷在观看元旦烟火盛事的乐趣中。不过此刻,我又要整理一下心情,把今晚的流水帐写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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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众所周知的元宵,不过用朱自清先生说的话:快乐是他们的。昨晚因为写上一篇破流水帐睡得晚,估计今晚也会一样。上班的破事儿没什么可以说的,大概能提一提的就是,我们在上班时会一直打开收音机,音乐台。最近因为这个听了不少Britpop,American pop 之类的玩意儿,但是到最后才发现……这个音乐台怎么这么可怜,他们放的歌曲几乎每两天就循环一次……我的天,有几首我都快能唱出来了。

北京就像是巴格达,这已经是一个被我用烂了的比喻,真是“多少年炮声仍隆隆”,巴格达都比这安静。哪怕在国贸大望路一带,都能听到远处的鞭炮声,乱人心绪。

下午我约了胡局长和李处长去吃小炒口磨。我拿着纳博科夫的《眼睛》在地铁上沉沉睡去,如果还能吊着哈喇子,那就更丢人了。当李指导给我发短信说怹家二老敦促怹决定前程并且开始在网上浏览纽约州各大学时,我只能告诉怹我每天只能靠YY着自己考上北影/中戏去打发早地铁时间,人生啊。不过今天看到一句话,叫做伟大的爱情就是用来唏嘘的,我能如此唏嘘,可见这人生就算没有死的光荣,其实也是生的伟大了。

然后李处长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怹们丫性浪网还在开会,最起码要半个小时。其时已经六点半了。可见性浪网的领导们不是孤家寡人,就是变态别崽儿。

不过转念一想,这多出来的等待时间正好够我消化一个双吉——噢,双吉啊双吉,我为何为你着迷?

我在[马赛克]的M记点餐。我观察到以为店员,女,你无法说她面容姣好,但你就是会觉得她可爱,好看。纵然她的脸上有不少的痘以及疤,但你无法忽略掉这面孔的主人会让你联想到当她的脸光洁白嫩时的艳丽。她也许只有二十,她的身段是丰腴的。我忽然很渴望能够抱着她,我能想象拥抱她时那种满足的感觉。你能看到她的臀部丰满,看到她的手臂、腿上有一种健康的美。我忽然很渴望在一张大双人床上与她相拥。

但是你能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愁容。这种愁容大概可以总结为一种荒诞的不自信。或许是因为自己脸上的“青春”,又或者是所谓的体重与体型。但是现代女性真的要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奇怪的男权主义语境中用一种奇怪的标准要求自己么。我真的觉得她很漂亮,一种健康的美,我一再重复。

好吧,其实这些都无法阻止我要吃掉这个双吉,你甚至可以认为这纯粹是我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吃成胖子而找的接口。75公斤,我真的是肥佬了!

站在M记外面的某路上,四方八面都是美军在空袭,子弹、炮弹、飞弹!轰隆隆轰隆隆!你把我当作是一个未来主义诗人吧!我们伊拉克人民早已见怪不怪,导弹壳掉下来当锅使了。

我走进身后的某书店,走到某架。眼前赫然一片莎翁剧评集,这又他妈的刺痛了我的心使我再次觉得:这辈子没有莎翁九分之一的成果,就真是白活了。然后我找到了赖声川剧场第二辑。其实这本书已经没有买的必要性,因为“我们说相声”系列,没了李立群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没看过《这一夜women说相声》,但《千禧夜谁来说相声》质量之差是有目共睹的。好吧,最后我还是收了。另外又收了一本关于中国(政治概念上的)少数民族神话的书。

我走出了书店,其时已经很晚,李处长和胡局长早已被怹们丫领导表扬完,拿着四包汤圆儿到了某饭店。在很蹉跎的奔赴某饭店的过程中,我的神经已经被城市中的炮声弄得及其烦躁不安。

其实我不懂到底“喜欢放炮”是一种什么心理。我倒是喜欢看焰火,但放炮这么吵杂的事情,本身不应该在城市里进行。我一路上恶狠狠地想:今晚非得点着个什么玩意儿你们才肯消停消停。我想若是北京2千万居民,有四分之一都想亲自放炮,那些炸药估计能直接把市中心给端平。一些看似成熟的男人以放炮为乐,仿佛那能彰显他们在无谓的生活以外更多的价值——这种方法就跟小学男生以欺负女生去证明自己很“男”一样幼稚。

说到底,我还是对京城这种隆隆炮声觉得巨大的不安,仿佛一下回到20年前的某晚。某晚的“喧闹”,在后来年复一年的炮声中,越发从人们脑中淡忘。

考究回放鞭炮的习俗,据说是要驱逐“年”这种怪兽而遗留下来。也不是我非要上纲上线,但这个传说中的政治含义是显而易见的。压迫百姓的年无法被彻底消灭,偶尔被赶走一下,还是说这种放鞭炮式的赶走,只是一种自慰?然后年复一年,年复一年。小老百姓迷信上鞭炮的力量,但年兽却仍然在偷吃他们的孩子。

很快坐到餐馆里。北京的每一个时刻都能成为Rush Hour。我又当了一段时间的“性浪网生活逸闻”节目的听众。我厌烦以办公室八卦为乐子的事情,也厌烦在工作时间以外谈工作。

回到家中,据说某楼烧了。我忽然想起了V,我多么希望这是V做的事情,同时也惊诧自己今晚苦毒念叨了这么久的事情居然能放出这么个大烟火。当然,在我说自己不希望有伤亡,同时为了这件事情背后的含义幸灾乐祸时,依然有傻逼跳出来指责我的不人道。我开始极端厌恶这些充满自以为是正义感的无逻辑傻逼,仿佛只要专家认为911事件背后的含义敦促美政府改变对外关系,也是一种对死难者的不尊重。

烧吧,你烧吧。带着我的愁绪,你烧吧,烧吧。

巴格达与帝都,有时候也是一种风景。

妈的,我忽然想起今晚想把纳博科夫的书读完,又浪费一晚了。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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